
在扬州江都区一处废品收购站,2026年6月7日下午,中央广播电视总台《财经调查》的记者看到,装过洗涤剂、尿素的化工废桶与旧家电面板、破轮滑鞋混杂堆放在一起。一位给废品称重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这些回收塑料经过简单粉碎后,会流向各类塑料制品加工厂,“其中相当一部分专门用来制作牙刷”。按他的说法,这些沾染各类残留物质的化工废桶,全程不做清洗就直接送去粉碎加工。
这并非孤例。在江都区一个民房后院,院子里散落着未拆封的回收一次性口罩,负责人告诉记者,这些口罩可以直接加工成制作牙刷的塑料颗粒,行内称为“回收料”或“回料”。
院落里还堆着一人多高、打包好的塑料垃圾,里面是颜色难辨的塑料布、蛇皮口袋和黑色垃圾袋。负责人坦言:“这些垃圾居然也是做一次性牙刷的原材料。”加工前没有清洗、消杀流程,仅经过高温处理、简单滤网过滤。
从化工废桶到牙刷柄,一条“三无”原料链
调查揭示了一条清晰的违规产业链:源头是无资质的废品收购站,收集化工废桶、旧牙刷、医用防护服边角料甚至生活垃圾。
中间环节是藏身民房的无证塑料颗粒加工小作坊,将上述废料直接高温熔融、染色,制成颜色斑驳的“三无”塑料颗粒。终点是扬州市广陵区杭盛科技园及杭集镇的部分小型牙刷厂,它们采购这些“回收料”,按比例掺入新料生产牙刷。
一家加工厂老板说,这类低价“回料”一般不会单独使用,而是掺进新料中以大幅压缩成本。原料配比根据产品定价弹性调整,极致低价的产品甚至混合秸秆。
在杭盛科技园,一款出厂价仅6分钱一支的一次性牙刷,用的就是秸秆加回收塑料的混合料,园区内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这种超低价格的产品是“行内的通货”,也是行业内走量最大的主流产品。
“货供不应求”与隐秘的流通网络
“我的货供不应求。”一位加工厂老板指着正在装车的塑料颗粒说,这些颗粒会直接拉到杭集镇的牙刷厂制作牙刷。杭集镇,这个面积仅40多平方公里的“中国牙刷之都”,年生产牙刷75亿支,占全国牙刷出口量的90%左右。
这些“回收料”牙刷并未进入主流商超,而是通过线下批发市场悄然渗透。在合肥中菜市酒店用品城和郑州裕丰国际酒店用品城,批发商坦言,用“回料”做的牙刷质量不太好,确实容易断,主要供给小型酒店与民宿。
线上渠道虽未在报道中明确点出具体平台,但此类低价产品通常可能通过B2B批发平台流通。
口腔里的“化学炸弹”与沉默的健康代价
使用这种牙刷的风险远不止于“易断裂”。预防医学专家潘小川指出,健康风险不仅来源于原料本身,反复回收的塑料成分复杂,在高温熔融加工时,还会生成新的有毒有害物质。
一次性牙刷直接贴合口腔,而口腔黏膜通透性好、血管密布,搭配牙膏中的表面活性剂,原料中的各类有害物质极易渗入人体。
最新的医学研究为这种风险提供了骇人注脚。上海交通大学、深圳大学等团队2026年5月在《自然-健康》期刊上发表的研究显示,在56.4%的肠道肿瘤样本中检测出了微塑料,这些颗粒大多小于100微米,边缘不规则,能穿透组织。
研究将微塑料在肿瘤中的存在与患者长期复发风险直接联系起来。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的研究也表明,微塑料是癌症发生的“帮凶”,可通过诱导氧化应激和慢性炎症等步骤促进肿瘤形成。
监管的“真空地带”与产业的阴影
一面是触目惊心的违规生产和确凿的健康风险,另一面是截至报道发布时,尚未公布的官方具体查处结果。这起事件暴露了监管链条上的多处“真空”:
原料端失控:无资质作坊违规处理化工、医疗废料,将其变为“三无”塑料颗粒流入市场。
生产端失守:部分小厂为成本肆意使用违规原料,而GB 39669-2020《牙刷》国家标准中关于原料卫生的强制要求形同虚设。
流通端低门槛:酒店用品批发市场对低价产品缺乏有效质量过滤,终端酒店出于成本考虑选择沉默。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》明确规定,产生、收集、利用固体废物的单位应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污染,不得擅自倾倒、堆放、丢弃固体废物。《产品质量法》也对生产销售不合格产品有严厉罚则。然而,法规与现场之间,存在着巨大的执行落差。
一支牙刷背后的“成本优先”与安全底线
扬州杭集镇的辉煌产业数据——年出口额超22亿元——背后,是低端市场“成本优先”的恶性竞争阴影。正规牙刷需要经过消毒、质检,使用食品接触级原料,而“回收料”牙刷的成本仅为其1/3至1/2。巨大的价差驱动了劣币驱逐良币。
潘小川专家的警告言犹在耳:“长期使用暗藏多重健康隐患。” 当消费者在酒店客房拿起一支免费的一次性牙刷时,他们不会想到,这可能是一个由化工废桶、旧口罩和未知风险构成的“化学盲盒”。
此次曝光不仅是一个产品安全事件,更是一次对日用品产业链底层逻辑的尖锐拷问:当价格战触及安全底线,监管如何穿透分散而隐蔽的产销网络,堵住漏洞,让“中国牙刷之都”的金字招牌不被少数害群之马所玷污?
问题的答案,关乎亿万消费者的健康,也关乎一个产业能否行稳致远。
编辑:薛珍